第二百二十七章,遇到登徒子/侯门纪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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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渭也是个英俊少年,他满面苦模样丑生生的,把袁训逗笑。袁训一猫腰,往水里一钻,算最后洗了洗,再“呼”地出了水,扯住他就往岸上揪,笑道:“把眼泪信给我瞧瞧,让我看看什么叫能动你心?”

两个人嘻嘻哈哈上来扯衣裳套上,夏天热,都不肯着盔甲,光着上身,都是古铜色肌肤,又宽又厚的肩头,像青山上最深处的岩石。

只着一条长裤,袁训是石青色,沈渭果然是黄色的,看针脚儿都细密,又细又精致的针线,不是外面能办来的。

见都是家中寄来的衣裳,袁训对着沈渭笑,沈渭对着袁训乐,手臂把着手臂,脸上水珠子都还没有甩干,去寻沈渭的行李,找那信观看。

营地就在水边,半边营寨才树出来。扎帐篷的大锤砸桩虎虎生风,行李也有一多半儿没有打开。好容易找出来信,见陈留郡王总没有现在就会议,商议明天去哪里的意思,袁训和沈渭又出营地,在青草地上寻块树荫,打仗打得人都皮了,不管是地是草,能坐就不错,取出信来,袁训看时就哈哈大笑。

那信是上好的信笺,有名的薛涛笺。

薛涛笺是一种长短合宜的纸笺,有着各种颜色,一开始是为做诗大小合适而裁短,后代也用于写信。

小袁将军先调侃道:“拿这个寄情信,只怕洛阳又要纸贵。”沈渭嘿嘿两声,大为得意。

寄给沈渭的是深红色那款,纸笺为写字流畅,应该是平整而又光滑。小沈将军收到的这一封果然与别人收藏的薛涛笺不相同,从信头到信尾,都有着奇怪的皱折,极自然又不失和谐。

就像什么呢?

像上浆的衣裳着了水,又干了但是没烫,就那感觉。

“哈哈,这果然像眼泪沾湿的。”袁训拿在手中乐不可支,沈谓同他掰字眼儿:“像?就是。不信我拿张好纸来,你哭上去自己吹干看看。”袁训认输:“我说错了,倒不用我再哭一回,”晃晃手中纸笺取笑:“这上面哭的就足够赏。”

沈渭只许他看一会儿,就夺回手中。袁训调侃他:“还没看明白,也没闻一闻,就不给再看了?”

“你老婆信也不给我闻。”沈渭爱惜的沿原印子叠好,小心的收起来。听袁训笑嘻嘻:“那是我老婆的,你这信又不是你老婆给寄的。”

沈渭翻眼儿:“这是什么话。”

“就是你拖着不娶她,她只怕不等你的意思。”袁训自觉得这笑话很是可乐,刚说完就自己笑得往地上一歪,捶地继续大乐。

沈渭更白眼他:“是表妹亲事!你真真的仗打糊涂了,把表妹是何许人物也,也给忘记?”听上去,表妹是他顶在头上的人物,但下一句,沈渭自语道:“等我有了儿子,可不答应他订表妹亲事。”

“你不是挺喜欢的?”袁训慢慢坐直身子顶奇怪地问。

小沈将军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地道:“我打小儿就喜欢,一直喜欢到习惯。”他发了句牢骚:“打小儿就跟她一个桌子吃饭,经常把我筷子伸她碗里,惹得她哇哇叫。中午跟她一个被窝里睡觉,每回她卷被子,我就盖不成。我们俩睡个午觉,得两个妈妈看着才行。不然我要把她推醒,让她睡不成,她要哭鼻子,跑出去就告我状。”

“沈府秘辛。”袁训又笑得要捶地。

沈渭眼神一转,在他面上停住,忽然鬼鬼祟祟,压低嗓音道:“哎,小袁,我们定娃娃亲好不好,我赶着生个儿子定你女儿,”

“是叫寿姐儿是吧?你还别说,伯父这名字起的是土了点儿,不过加寿是好事儿,”小沈自说自话起来。

袁训忙打断他:“哎哎哎,你得有多赶,才生得下儿子配我女儿?”

两个人都已经是将军,这还扳着手指头算日子。

“今年底回去成亲,有孕,明年底以前生儿子,只小你女儿一岁。”沈渭把一个手指头煞有介事的举着。

袁训目瞪口呆模样:“一岁?”他大笑道:“你当成亲就有孩子?”

沈渭耸耸肩头:“这事儿不能比,我比你能。”

“那你要不生儿子呢?”袁训挤兑他。

这也难不倒小沈将军,他再举出来两根手指头:“那我明年回去,后年生孩子,就算生下来的晚,大后年得儿子,”他乐了:“女大三,抱金砖。”涎着个脸:“小袁将军,我们结亲家吧。”劈手就要夺袁训脖子上戴的玉蝉,笑得气也喘不顺:“这是信物。”

差点儿没把袁训勒背过气去。

袁训夺回来,也笑得气喘吁吁:“这是传子不传女,没女婿的份!”

“那你算是答应下来?”小沈将军亲还没有成,这就开始对着亲家两眼放光。袁训扶正玉蝉,低声笑着解释:“我是没什么说的,可你也知道,宫里有娘娘在,得问过她才行。”

袁训到太子府上,是淑妃娘娘举荐,太子因此特外的高看于他,太子党们全知道。沈渭这就明白,但自居家世,道:“这没什么,等我写信让我爹去皇后娘娘面前一说,让中宫娘娘和淑妃娘娘说,再没有不答应的。”

袁训忍住笑,这家伙还真的去找钉子碰不成?道:“你还是先把我女婿生出来再论这事。”

天近半下午,黛色山岗上似有早出烟霞。千丝万缕,似织女打翻手中线,又似银河里浣纱掉出来的,层层染染由看不见的天际边,往这边渲染而来。

袁训以手覆额头张望着:“今儿黄昏来得早?”却见烟霞变幻,招展飞扬,杀气腾腾由山岚上剥离,似流星赶月般往这边袭来。

却是好几面旗帜。

沈渭也跳了起来,两个人认了一认,却是梁山小王爷。袁训眯了眯眼:“听说他上个月总算说动梁山王,给他兵马去打屏障山,不在那里忙活,往这儿来?”

电光火石般明了,袁训收起笑容:“莫不是吃了败仗?”

“不敢去见梁山王,离我们最近,往这里要兵马来的。”沈渭添上后面几句。袁训淡淡:“这和在京里泼皮打架不一样,这里天苍苍野茫茫,打起来要粮没粮要水没水,敌兵追着你屁股后面撵,”

这滋味儿不是好玩的。

沈渭也就笑了,和袁训往营地去,想听听小王爷说什么,边走边揭萧观小王爷的短儿:“还记得杏花开得最浓的那年,和他在杏花林子里打架,打到一半,他往外一跳,喝一声,爷爷我饿了,这里有家好酒楼,等我填饱肚子再来。”

这里没酒楼。

他们拿梁山小王爷一通开涮赶到营地的时候,小王爷刚好赶到。他着一身儿黑色暗金盔甲,肩头护膊和身前身后鱼鳞片上都有擦痕箭刮伤,他脸上也不是好气色,带着邪火儿没处撒模样,和吃了败仗的人一模一样。

袁训就推沈渭往旁边让:“我们离他远点。”免得成他出气那筒。见旁边停着个扎营放东西用的大车,就往大车后面走去。

“姓袁的!再溜得远等会儿也得来见我。”萧观暴喝过,打马直奔去见陈留郡王。等他走以后,沈渭先露出脑袋纳闷:“这一年一年的,小王爷竟然还是五岁那年的性子,这五、六个先生,七、八个名家教的大将风度都哪去了?”

袁训第二个走出来,好心好意地道:“人家不是正没精神头儿,可不能提他糗事,他五岁时候?还露屁股的时候吧?”

说说笑笑中,鼓声响起。陈留郡王果然升帐了。

……

满帐篷的军官都对着梁山小王爷乐,不然就是要笑而不敢笑。就是陈留郡王也坐在书案后面发愣,不知道小王爷让把人集齐,他怎么倒一句话也没有了。

萧观小王爷走在书案前,军官们中间的空地上。他大脑袋低垂对地,手背在后面负着,活似过年算账不想给佃户银子的财主。他满身狼藉都看得出来,把愣头青似的他就添上几分沉稳,再看到他这沉思模样,都觉得像极一个人。

他的爹梁山王。

梁山王沉思的时候绝对比儿子有派头儿,至少衣裳比小王爷看上去光鲜。可小王爷此时犯难模样,让他奇迹般的稳重下来,跟他的爹就有几分相似。

他没完没了转圈子,陈留郡王不能等他。清咳一声:“小王爷,王爷他命您来有什么说的?”你冲进来就叫我升帐,说有话要当着众将的面说,把陈留郡王吓得还以为王爷遇险,总算弄明白梁山王好好的呆着,陈留郡王也没多余气力再问,想反正有话,这就升帐吧。

帐也升了,这位又这斗败的鸡模样还是继续吓人。

闻言,萧观抬头愣住,虎实黑亮的眼睛瞪住陈留郡王:“谁说我爹有话要说?”不但陈留郡王愣住,帐篷里凡长耳朵的都愣住,木桩子没耳朵不算。

陈留郡王心想这位你玩笑开大了,你没事儿拿我开心呢?再咳上一声,陈留郡王慢条斯理地道:“不是您说的,王爷让您来的?”

“是啊,我爹让我出营,我就奔你这儿来了。”萧观继续呆呆模样。

陈留郡王鼻子差点气歪,他忍忍气,重新和萧观理话头儿:“这么说,是王爷把您撵出来的?”

“对啊。”小王爷呆呆。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我对我爹说,屏障山要打,屏障山后面的石头城也要打,我爹说石头城依山而建,易守难攻,我说他长别人威风,他让我滚。我无处可去,就来看看你。”小王爷面无表情,依就呆萌。

“扑哧!”

陈留郡王笑喷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谢谢你想着我。”陈留郡王这就觉得,有朋自远方来,不值得乐乎。他甚至想走出帐篷看看天色,若是还不晚,有星星月亮能照路,小王爷去看看别人倒是更好。

……。

帐篷里鸦雀无声,小王爷已经犯呆,再加郡王也想心思,这还有人说话吗?辅国公倒是旁边坐着呢,不过他素来沉敛,这时也只抚须猜测萧观的来意,同是默然。

沈渭的位置在袁训后面,推推袁训后背,袁训用肩头碰碰他手。军官们都在站班儿,袁训就尽量不回头,和沈渭没有眼神交流,但小动作做完,不约而同地挤眉弄眼各自一笑。

都在心里浮出同一句话,小王爷又开始犯傻。

太子党们都认为小王爷不太精细,这是架打多了,难免要起腹诽。

让他们腹诽的萧观仿佛听到心声,浓眉皱起,拧得跟道山川似的,对陈留郡王沉声道:“给我兵马,我就走。”

陈留郡王心想我想撵你走,可并没有挂在脸上,而且我比你多吃十几年饭,城府比你深,你看出我的心思不太可能吧。

就装着没心思的样子,一口回绝:“没有!”

再道:“拿王爷调兵令箭来。”

“只给弓箭兵行不行?”萧观提高嗓门儿,活似要来火。

陈留郡王才不怕他虚发脾气,一样提高嗓音:“没有。”

“长枪手!”

“没有!”

“大刀手!”

“没有!”

“那弓箭兵!”绕了一圈子,萧观又转回到原先。

陈留郡王忍不住好笑,对着这犯憨的人威严再摆不出来,轻笑道:“我给你弓箭手,你也打不了石头城!”

军官们全笑了笑,他们都是知道石头城的。那城一直就在那里,城是石头而建,身后以山为屏障,也是石头的。另外很高,有人就是想从上面往下偷袭,也下不来。

只怕还要摔出事来。

再说那山只有一条路上山,也守得严紧。

陈留郡王在萧观说出,他要打石头城的时候,就觉得可笑。此时,他笑道:“不是我不答应,是那城中有水源,地下水,拦截不住,又难攻,我就是把全营的人都给你,再把分出去的人叫回来,也不是我一家能打下来的。”

萧观瞪大眼:“那城里有金子!狗头金,这么大块。”拿手比划一下人脑袋。

“有珠宝天仙也得有命消受。”陈留郡王继续笑着:“小王爷您歇会儿吧,在我这里住一夜,你喜欢怎么玩,就玩会儿,就是自作主张打石头城,很是不必。”

萧观低吼:“为什么你也这样说!”

“我们从去年打到今年,光粮食就消耗得兵部又要弹劾,又要说劳民伤财,等回去报军功,又得看他们脸色。王爷上个月会议上已经说过,再有两个月肃清五百里出去,就可以收兵回去。兄弟们都累了,得找太平地方休整休整,花点儿钱,喝点好酒。家在边城的,这就可以家人团聚。打石头城?”

陈留郡王眸子一翻,反问萧观:“您知道这仗打起来兵力充足也得围上半年?”花钱花人花精力,这不是纸上谈兵能开玩笑的。

“不用半年!”萧观反驳道:“我都想得停当,”他这一年里长进不少,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大帐里,萧观在这里停下来盯盯陈留郡王的脸色。

陈留郡王哼上一声,萧观才继续往下说,他说呢,也不是只对着陈留郡王。他是转过身子,跟军前动员似的,对着帐篷里大小军官挥下手,这一会儿,众人眼前又出现梁山王的影子,小王爷又开始像他爹了。

“兄弟们,”萧观一开口用这三个字,别人也还罢了,袁训和沈渭全身一麻,好似中毒一样有一会儿动弹不得。

两个人悄悄的出着长气,小王爷动不动就想当别人爷爷,真是没想到,这辈子居然还能等到他当兄弟的时候。

沈渭低头窃笑,反正他不站在第一排,萧观也看不到他。沈渭想等我探亲假回到京里,告诉人去小王爷对着我喊兄弟们,受惊吓的一定不是一个或两个。

“都知道这一带最有钱的地方就是石头城,那里有金子,有银子,”萧观舔舔嘴唇,福至心灵般再加上一句:“还有女人!漂亮的,雪白的那种。”

陈留郡王忍住笑,听你说话就是个雏儿。袁训也忍住笑,这一位有好战的名声,就是风流从没有听说过。这军营里真能教育人,以小王爷之尊,也知道女人好了。

沈渭更是笑得头也不抬,把他两边站的人带笑好几个。

“我知道兄弟们都打累了,都想回家去抱老婆孩子,比如姓袁的,”萧观停一会儿不找袁训事情,像是浑身不舒服。他对着袁训嘿嘿:“姓袁的就很想回去抱会儿我家弟妹。”

袁训忍无可忍,那是我家的,不是你家的。小王爷信口开河,袁将军也不必敬重。袁训黑着脸:“我大你大?”

“我大!”这个话题在京里争执过一次,当时以小王爷一句惊人的话收场,萧观此时又拿将出来用上一用:“我哪里不比你大?”

在京里说这话的时候,宝珠当时在,袁训不好反击回去。现在宝珠不在面前,袁训敏捷地对着萧观裤裆里扫了一眼,斜了斜眼角:“没看出来。”

哄堂大笑这就出来,笑声中,袁训慢慢腾腾的道:“只怕还没沾过女人,还敢说大?”

“我!”萧观涨红脸,他怎么能在姓袁的面前服这个输,这里全是男的,小王爷当即就解腰带,边解边怒气冲天:“让你看看什么叫大!”

战前动员立即变成无赖吵架,陈留郡王大笑吩咐人:“这可不行,快拉住小王爷。”萧观带的就有人,从京里跟他出来的混混王千金和白不是一把抱住他,连声求告:“小爷,这里不是脱衣裳的地方。”

袁训这就算出气,笑嘻嘻道:“就是就是,脱衣裳的地方不是这里。”

“哼!等打完这仗,我把你天天揪到青楼上去,让你老婆天天骂你!”萧观跳脚又骂出来两句,让人拉着劝着才算罢休。

小王爷让这一出子明显气到,接下来的话说得气势无比,可见“气势”之中,气是不可以缺少的。

“想明年在家多呆几个月的,就跟着我去打石头城!打下来他们补给养的地方,这就算伤了元气。再重新恢复这元气,至少多半年一年!有这功夫,兄弟们没成亲的可以在家里呆着成亲,有孩子的,”

狠狠再一瞪袁训:“爱抱孩子的,可以想抱多久就抱多久。”袁训就知道小王爷耳目也灵通,心想我才知道有女儿没有多久,他倒也知道了。

又一眼狠狠瞪过来,萧观再道:“爱抱老婆的,也能多抱几晚!”

陈留郡王正听得津津有味,心想可以啊,这就算历练出来。当兵的你同他说加官进爵,不如说金银女人来得实物化。又见萧观一转脸子,眸光对住自己。

郡王吓一跳,我又不急着抱老婆,你说完了就看我是什么意思?

“去的有官有钱,不去的是脓包!”萧观这就负气说完,耸拉着脑袋一个人也不看,也不知道是让袁训的小插曲气的,还是底气不足,大脸对着地,谁也看不到他脸上表情。

在场的军官们都是身经百战,都听过不下百场的战前动员,但今天这小王爷脱裤子的动员还是头一回。

大家三三两两的私语着,都有看陈留郡王怎么说的意思。这个时候,有一个人,虽然他是在陈留郡王这帐下,但他是不要看陈留郡王表情的,他走出来,一字一句地道:“龙怀武愿小王爷前去!”

大脸对地的小王爷哈地一声,原地跳起多高。上前一步,就拍到龙怀城肩膀上,喜欢不禁的道:“哈哈,好样的,我一看你就是汉子。”

陈留郡王和军官们全寻思上来,这不去的从此就不叫汉子?这就都想到袁训才和小王爷闹的一出,有人低声而笑:“沾过女人的才叫汉子。”

又引起一片窃笑。

“好样的,哈哈,你真是个男人,哈哈,肯出来的全是男人……”萧观没口子把龙怀武夸上半天,自己唇舌都快干了,再没有出来第二个。

他不知道龙怀武最近和兄弟们集体生分,虽然第二天辅国公和陈留郡王都只字没提康才的事,但后来把康才押解回边城也没有问过他,在龙怀武心里,这就等于拿他当空气来看。龙怀武在这里呆得早就没有意思,他固然不能离开父亲,但今天有这样的机会,可以跟着萧观,就有可能在梁山王面前露脸,又可以狠打一仗,去去心中闷气,龙怀武自然不会放过。

萧观不知道这些内幕,只把龙怀武当成个榜样夸了又夸,夸不出第二个人来时,恼怒地丢下龙怀武,大步走到袁训面前,一伸手,把袁训揪出来:“就你了!你功夫我知道的,跟着我走!”

袁训对上他,总是莫明的中枪。就反手解开他,道:“我听军令!”萧观滞上一滞,袁训伸出手:“你有吗?”

“啪!”萧观对着他手用力打下来,再怒吼道:“好吧,我没有!可我没有,不是你不去的缘由!你给我听好了,我的爹瞧不起我,说我年纪轻又是才从军,说我不会攻城!我的爹能瞧不起我,你这郡王也一样瞧不起你!”

陈留郡王愕然,外面天可还没有黑呢,这是青天白日血口喷人不是?梁山王几时有这样的家传?

萧观一根手指又点到沈渭脸上,吼道:“还有你,姓沈的!我让人瞧不起,你也别想好!”沈渭这一回倒不反感,反而受宠若惊模样,心想这是小王爷拿我和小袁一样对待了。沈渭笑容满面:“啊是,”是过才反应过来,我几时让人瞧不起过?

帐篷里这就乱了,凡是面相年青一点儿的,都让萧观一通的乱指。满帐篷里就听到小王爷一个人咆哮:“不能让别人看轻我们是才来的,看轻我们打的仗少,我们有胆!”

陈留郡王也忍无可忍,要在肚子里骂道,这就是一混帐,不过这混帐这通话,倒说得我也有些动心。

郡王是少年成名,少年就到军中,他受过别人无数当面背后的轻视,他这一辈子都不敢忘记。往事悠悠就此浮上心头,梁山小王爷在这里吼的话,陈留郡王当年都吼过。小王爷在这里使的性子,陈留郡王也都使过。似几何时,又有一人出来这般吼的,让陈留郡王想不动心都不行。

这是戳中旧事的中枪法。

在陈留郡王回思旧事的时候,小王爷早就又跳又吼又怒又骂的把话扬到帐篷每个角落。“合兵就能打下来!可你们肯吗?没有人肯是不是?那有人挑头,”把胸脯一拍:“我挑头别的人来不来?来捡便宜他们也得来!走!不跟我走的都不是汉子!”

辅国公听到这里,有了主意。对陈留郡王低声道:“说的正是,有人挑头,就大家都来了。”

梁山王是个可恼的人,郡王们都这样看待他。看梁山王也是个谨慎的人,像合兵石头城这种事,他知道提出来也没有人答应,就从不提出。

郡王们都是一样的心思,石头城是他们哪一家能独自打下来,早就争着抢着骂着打着去了。但合兵一起去,打头阵的肯定伤损多;留下精锐进城的必然抢得多。他们早十年地里,就很少干合兵的勾当。

事先说好怎么分东西的,那是个例外。

要打就自个儿打,残汤剩水也不带分给别人的。要么就装看不到,敌不犯我,我不犯敌。这种心态在陈留郡王的大帐里,今天让萧观击了个粉碎。

对着小王爷拍着胸脯,也不怕他大手把自己拍出肺病,陈留郡王微微一笑,回岳父道:“有意思,我要是答应出兵,这就算梁山王没出一兵一卒,我让他儿子给调动。”辅国公示意他看军官们面色:“你再不让他调动,老混球的儿子先把你的人给调动。”

“这是我宽容,他们知道我心思。”陈留郡王名将风范名不虚传,遇事先往自己脸上贴把子金。再懒洋洋地敲了敲书案。

敲书案的动静在帐篷里的议论声小王爷吼声中并不响亮,但萧观像长着狗耳朵,返身一跳,这就回到陈留郡王书案前,满面兴奋,自知火候已有七分,笑得这就讨好:“什么个意思?”

“意思?就是您再不闭嘴,我就成光杆儿的了。”陈留郡王回小王爷一笑,抬了抬手。帐篷里,即刻全无声音。萧观直了眼睛,这兵带的?果然是气派。再转念一想,这是对我示他的军威来着?

陈留郡王没理会他怎么想,缓缓起身,面沉如水。犀利眸子在帐篷里扫视一圈儿,沉声道:“小王爷说得有理!我赞成!”

萧观才要欣喜,陈留郡王话锋一转道:“这样吧,年青的将军们有愿意随着去的,去一半儿,余下的全留下。”

“哎!你留下那么多等着吃饭吗?怎么不把年纪老成的给我一半儿?”萧观虎头虎脑,这就带着要和陈留郡王打架的架势。

陈留郡王的眸光,似能洞察到他心里。郡王带笑弯下身子,对萧观低声道:“您要的是别人不看轻年青人,要老成的不是能耐。再说了,我不多留点儿,等您打得顺手,我拿什么人马去支援你呢?”

萧观这就发现他还是没鬼过郡王,当场犯急:“你这个人可太坏了啊,等我打得顺手,我不要你了!”

这就气呼呼点兵,点到最后发现人数不错,超出他的预料,萧观就又乐了,把离他最近的几个年青将军拍了拍,大赞特赞:“好样的,全是我的兵。”

陈留郡王啼笑皆非,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。

当晚,萧观在这里住了一夜,说好的,第二天就带上人马离开。

……。

“宝贝儿,寿姐儿,阿寿,加寿看这里,”宝珠轻轻拍着双手,吸引加寿往她那边看。

加寿在奶妈怀里抱着,循声真的找来找去的看着。

她似疑惑的吧,这个天天陪自己的人今天真是漂亮。

她穿一件碧色镶珠团花罗衣,又是一件水红罗裙,发髻梳得纹丝不乱,上面金的红的翠的闪烁不停,耳朵上还有一对晃晃悠悠的东西,那是什么?

宝珠再把女儿亲了一口,柔声细语同她告假:“母亲就要走了,加寿乖乖在家,不要哭才是。”加寿小手捞来捞去,并没有捞到耳环,撇撇小嘴儿。奶妈含笑,奶奶从梳妆好,说走都说了三回,这一回看样子还是走不了。

果然宝珠走开两步,又回来了。再次唤道:“宝贝儿,你会不会想我。”加寿估计是让她一会儿过来一会儿过去的,弄出审美疲劳来,懒懒打个哈欠,眯着眼似睡不睡。

房外一片碧深,日头暑气重,更把浓荫勾勒出来。邵氏和奶妈等人坐在廊下,对着里面动静都是笑。见宝珠恋恋不舍地出来,邵氏打趣道:“那就别出门了吧?”

“已经约定人家掌柜的,失了约不好。”宝珠笑盈盈,虽然舍不得不陪加寿,但对出门要办的事亦是欢喜。

邵氏昨天同着安老太太已仔细地问过,今天还是忍不住再打听几句,她满面堆笑:“宝珠哇,你要买多大的山头?”

在邵氏看来太了不得,宝珠才出月子,就有亲家太太由着她,让她在太原置办什么种药场?是个山头,应该小不了。

宝珠开心地道:“二婶儿,要足够我种药材的,大的山头,一个就行。小的山头,怕得两三个。”

“哦哦,”邵氏溜圆眼睛,和初听到时一样,是不敢相信。

“等我买下山头,只怕这就能采草药,草药要是多又上等,给姐姐们去信,让她们在京里把铺子开起来,一起拿这份儿钱。”

“哦哦,”邵氏明显是感动了。见红花过来,和宝珠这就匆匆出去。对着那背影儿,邵氏轻咬嘴唇,对奶妈卫氏道:“妈妈,你看四丫头这般的好心肠,把姐姐们也能想到。”

卫氏就笑:“可不是,打小儿就这样。”又怕这样说话伤到掌珠,卫氏跟上一句道:“话说回来,奶奶能这样的好,也是夫人和郡王妃的功劳。”

这位妈妈就是谨慎的,现在是寄住别人家里,虽不寄人篱下,也多说好话儿,这样总没有错。邵氏完全赞成这话,由衷的点头:“可不是,都是好人呐。”

“看二奶奶只说别人去了,二奶奶为老太太为我们奶奶大远路儿的往这里来,也是好人。”奶妈顺便的,又给邵氏来句夸赞。

邵氏听过自然喜悦,而且把她心里的话也赶出来一句。对着满眼翠色红花,邵氏满意地道:“要我这一回来呀,可算是来着了。”

卫氏忍俊不禁,这是老太太爱说的话,如今到了二奶奶嘴里。

“这多好的地方,路上又游玩得百般趁心,卫妈妈,只怕你不知道,我们那船啊,让他停他就停,他竟然是半点儿不着急。老侯爷要这样的玩那样的逛,扯着老太太和亲家太太去,我和三奶奶可不得陪着……。”

说到这里,见张氏穿着新的湖面素缎夏衣,又是一条绣柳叶的裙子,笑容满面进来,邵氏就先不说,先欠身子起来,对张氏问候:“三弟妹这就去了?”

“是啊,二嫂,我来对你和加寿道个别,我这可去玩了,今儿算是偏了我,明儿你去,也别想着家里。”张氏笑吟吟的走进房里。

房里又出现“宝贝儿,加寿,看过来,祖母可就要一天不陪你,晚上回来看你。”和宝珠刚才一样,也折腾一回,再心满意足的出来。

加寿真是小宝贝儿,出来进去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。这不是她的亲戚,就是侍候她的,谁敢不喜欢这小宝贝儿?

邵氏看着张氏去了的身影,同样是心满意足。由不得的又对奶妈笑道:“看看郡王妃老王妃倒是有多么的好啊。”

奶妈也跟着笑:“可不是这样的说嘛。”

梅英也接上话,对邵氏打趣道:“老太太这算是熬出来了,二奶奶三奶奶这也就算是熬出来了,这还只是四姑娘一个人的孝敬,从奶奶们到了这里,把那好玩的地方寻来,由奶奶们自挑,见天儿的出去游玩。奶奶们呢,人也一样的好,并不同一天的出去,一天出去一个,再守着加寿姑娘,我看着啊,心里都舒服到不行。”

挑一挑眉头,笑道:“用三姑娘的话,叫难描难画。”

邵氏让她说得合不拢嘴,笑道:“让你说的,我再去看看加寿,多和她说会儿话。”丢下针线这就进去,没一会儿里面又多出来邵氏的嗓音:“小宝贝儿,加寿哎,”

廊下蔷薇在这和谐中,也分外灿烂的开起来。

有这么多的人陪着加寿,宝珠是不担心的。真的走出府门,也就不再想女儿。把今天要见的人又想上一想,宝珠问红花:“我们只见掌柜的,临时来少东家,他是想加价钱吗?”

“这家子掌柜的姓邹,早几代种地,遇到前朝倡议垦荒,他家兄弟们多,人手足够就垦下五、六个山头,几代以后林木生得好,草药野猪,还有豹子。”

宝珠失声而笑,拿帕子掩住口:“这豹子他们家也要?”

“他们掌柜的就是夸口这山头好的意思。现在说管不过来,就拿一个出来卖,就让我们碰上。”红花说着,对赶车的孔青道:“孔大爷前面转弯,那是小路走的近。”

宝珠不无羡慕:“红花儿对太原府都这般熟了?”

“还不是奶奶肯把事儿交给我。”车里只有红花和宝珠两个人,红花又要念叨:“可是我说话奶奶不听,出门儿多带人才是,从京里就带出来一个我,可郡王妃给的丫头,小香儿小莺儿全都上来了,以后这出门儿啊,可不能只带着我和孔大爷。”

宝珠拿帕子抹汗,装没听见。红花比以前还要忠心,这就比以前还要啰嗦。出门儿带上一堆的人,那生意还怎么谈。

像是猜到宝珠的心里话,红花恰好转到这里,絮絮叨叨:“想是怕别人看出来奶奶身份不一般,那有什么,大家子里的公子出个门儿,还带上三四个小子呢,爷尚且如此,何况是奶奶……”

宝珠眨眨眼,忽然幻想一下红花要是成过亲,会不会把她男人絮叨掩耳朵?她扑哧一笑,心想红花以后夫妻生分啊,一定是为了红花话太多。

马车停下来,孔青来过一回,这就认得大门,在车外道:“奶奶,这家子到了。”他去找地方安放马车,而宝珠借机在车内打量外面。

这到的是经济院子,大门外干干净净并没有别的摆设。能看到大门里有几个人往外面走,红花看一看,为宝珠一一介绍。

出来的几个人,堆笑的是经济张来,腰总半弯着的是邹家对外的掌柜叫邹信,中间的那一个人,满面红光,五官端正,月白绣竹子叶衣裳,年纪只得二十出去。红花道:“这个大概是少东家吧,我没见过他。”

少东家邹宁,是念书的人。从十六岁起赶科考,一直没中过春闱。好在家里有钱,祖辈是种地的,没得炫耀;叔伯辈是经商的,地位不高;这一代子弟们都念书,只为脸上好看,洗洗门楣,能添上个念书人家的字样,因此邹宁能中秋闱已经是家中龙凤,春闱到老不中,家里也并不急。

他自己呢,看上去也不急。三年往京里逛一回,逛完了一看不中,再三年再去逛回,权当游历。

天热看不进去书,偶然起兴跑出来玩的,才在这里出现。

见一辆马车不奢侈也不简陋,细竹帘子下车板凳,邹宁兴趣高起来,暗想,用板凳下车的,不是一般的人家,这……

眼睛忽然就直了。

这这这,这是哪里出来的月中婵娟,天上王母?

美人儿虽然带着面纱,可也是巫山神女汉皋解佩那一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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