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二十九章,不过是政见的不同/侯门纪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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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山老王走在前面,萧战走在后面,发现祖父跟平时说话不太一样。首先是他的姿势。

自己的祖父曾是三军统帅,他走路如风,精神洪兴,从来看不到年老萎靡的影子。

但今天,他身姿格外的直,带足说不明白的骄傲。

萧战是个聪明孩子,学兵学谋后,对任何事情都爱用脑袋想一想,这也是祖父和先生们怂恿与支持。

他就想着祖父为什么不同,耳听“哗啦”一声,梁山老王打开一道门户。

他们在书房里,房门是老王亲手关上。萧战以为又是说些重要的话,然后祖父叮咛:“此系机密,不可外传。你虽然和福姐儿两小无猜,一天没成亲,一天不能对她说。”

一开始萧战是不认可这话,但老王更精明,一开始对萧战说的不是机密。直到萧战接受这些话,有些话确定瞒住加福,老王接下去说的才真是机密。

今天这暗道也是。

萧战点点头,由祖父扯着手,往两道博古架中间忽现的门户走下去,长长的阶梯,不知从哪里有风通过,壁上火把摇曳不定,下面是宽阔的大房间。

“呀!”

萧战惊喜。

小王爷富贵窝里长大,家中独孙,天上花海底珠都应有尽有随他花用。眼前的气派却是头一回见。

一排十数个盔甲,整齐排在架子上。松明光下由边角到甲胄缝隙里都闪烁晶洁的光芒。

是新的吗?

那扑面而来的杀气,似乎呼啸而出的血泊风云,这是使用多年杀人无数的旧盔甲。

梁山老王带着孙子,走到第一个盔甲前面,肃然起敬对他介绍:“这是你曾曾曾…。祖父用过的。”

萧战也肃穆起来。

按祖父说的,趴地上磕了个头。再来看第二个,第三个…。

最后一个古铜色鱼鳞甲,细密甲片堪比鱼身上鳞片还要紧致。边缘薄如尖刃,一看就不是可以上手摸的东西。

老王嘘唏:“这是我的,战哥儿。”

萧战趴地上又是一个头,有点儿可惜地道:“这个真好,祖父您放在这里,是不打算给我用了吗?”

“祖父有更好的给你。”老王满意于孙子的话,这表示他虽然小,心里却早有家风。

上战场,是这个家里显赫的根本。

摸摸孙子的头,老王慈爱的问他:“知道祖父带你来的用意了没有?”萧战晃晃脑袋:“祖父您又考我了?我知道,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,响亮回答:“等我爹的盔甲也在这里,我和加福就不在京里了。”

老王笑容加深:“不在京里,你们去了哪里?”

“自然是当上大元帅呗!”萧战满面得意。

“嗐,你说当大元帅,就大家伙儿都答应吗?”老王问得意味深长。

萧战小鼻子里哼上一声:“我是杀敌卫国去的,他不答应白搭!”

下一句,梁山老王悠然道:“这个,就叫政见不同。”

萧战装模作样的恍然大悟,但还是个不明白,他是不会闷在心里,随时发问:“祖父教给我,为什么我杀敌去了,还有人不答应?”

天生的家风这会儿更在他身上显露出来,萧战大为不解:“难道他想说我功夫不好?这个不难,我和加福从明天开始,每天苦练就是了。难道他想说我会的兵书不多?这个不难,加福比我聪明,加福会了就等于我会。再说我追着加福呢,她头一天会的,我不出三天也就会了。”

小王爷提前开始忿忿然:“谁敢不答应我是大元帅!”把个小拳头晃上一晃。

当祖父的更欣然,抚须精神抖擞:“好孙子,听你说话就是提气!但,”他含笑殷殷解释给孙子:“总是有人跟你想的不一样,他未必不想杀敌卫国,他未必就是奸人,这就是政见不同。”

萧战怔忡着,眸光里有什么一圈一圈的闪动,好似有些明悟。

一刻钟后,老王携着他上来,由他的豪言壮志,越看孙子越喜欢,最后说的是:“加福不见得比你聪明多少,你还练功呢,加福是全天候的看兵书,是以她一天会的,你三天才会,这没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,反正我到哪里,福姐儿就要到哪里!”萧战满不在乎。

老王呵呵地笑:“可我要提你一句,你的爹弹劾了你的岳父,让皇上打了也骂了,他难道不恨你爹,说不好他要生出那不中看的法子,又要跟咱们爷孙来上一出。”

“没什么,岳父不让我接加福,我就住到岳父家里。只是,我就不能天天见到祖父母和母亲。”萧战真不是吹的,几年兵书没白学,再加上家传泼皮和无赖,这就有了主意。

对祖父咧开嘴一笑:“我请祖母和母亲收拾包裹,我带着祖父祖母和母亲,一起住到岳父家去!”

这等笑倒别人大牙的法子,在这个家里,是博得老王的喝彩:“好!”老王对孙子翘起大拇指:“就是这样!只要你忠君爱国为百姓好,谁不让你好过,你也不让他好过!”

溺爱孙子的老王兴致勃勃附合:“你岳父家里还有前福王藏的美酒,孙子,不比咱们家里的差。我这就让你祖母收拾下,等你岳父出招的时候,祖父跟你过去住,喝光他的酒!”对孙子挤挤眼。

萧战今天心里有事,他很小的时候在岳父家里长住,弓箭也由岳父亲手传授,稍下功夫就可以追在舅哥们后面,他对袁训有感情。听过祖父的玩笑话,笑上一笑,反而把他前面一句话再想一遍。

嘟囔着:“你不让我好过,我也就不让你好过。我爹没打胜仗,所以怪上我岳父,这就政见不同了?”

老王好笑:“你这孩子,祖父说笑话也没转开你的心思,好吧,你关心岳父,但你爹总是你爹,该怎么办,你自己处置吧。”

萧战请祖父自回房中:“我得去对福姐儿解释解释。”梁山老王倒是肯让他去,只说两个字:“机密。”

萧战道:“祖父放心,这暗道我不会说,有好盔甲我也不会说。”

但接下来笑得甜蜜蜜,充满憧憬的寻思:“全留着,等成亲那天就跟加福有好些话可以说。”

他和加福是肯定会成亲的,老王也不怀疑,这就在孙子最后的孩子气话里抚须往里面走。

边走边得意,孙子还是稚气,但分寸进退与去年相比又有长进。

梁山老王暗想,谁说我惯着孙子的,老夫我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好孙子,偏就惯着。

自然的,这里面少不了要想想另外一个人,那可爱伶俐的小加福。有她,才把战哥儿这犟小子磨到正道上。

一面猜测萧战怎么去哄加福,老王一面进来。

萧战让备车,带着他的小子们,和他的先生们,前呼后拥出了王府。

……

小客厅上面,掌珠玉珠和阮董钟等早得到消息的女眷来安慰宝珠,宝珠敷衍的听着。她心里自有主张时,见丫头进来悄声回话,宝珠欠身起来:“母亲叫我,我去去就来。”

袁训在书房里,沙盘旁围着一干子出谋划策的兄弟们。侯爷极其认真的道:“按我们刚才分析的,这事情说不好要兄弟们一起出手。”

一个小子请他出去回话,侯爷听完,也拔脚往内宅里来。

柳丝初露出茸头,在春光里金灿灿。萧观赶回来,和执瑜执璞香姐儿加福在最高的假山石上。这里居高临下,是孩子们会议的好地方。

执瑜执璞香姐儿面色还是黑着,小王爷视而不见,开始吹嘘:“不过是我爹和岳父政见不同罢了,你们知道什么是政见吗?”

执瑜冷冷淡淡:“你就是说出大飞龙,也得解释你爹为什么告我爹爹?”

执瑜黑沉小脸儿:“就是!不解释清楚,从明天起不许接三妹!”

香姐儿绷着面容:“就是。”

加福左右看看,也是个沉默。

萧战昂起脸儿:“打个比方,就是汤圆你们都爱吃甜的,”

执瑜撇嘴:“我爱吃咸的。”

执璞蛮不讲理:“我爱吃淡的。”

香姐儿蔑视他:“我爱吃面。”

萧战一个鬼脸儿过来:“但是加福爱吃枣泥味玫瑰花味荷花味薄荷味烤鸭味红烧猪蹄味……”

大家全露出不耐烦,加福偷偷在笑。

“这就是政见的不同!”萧战傲气的道:“但都是让你们吃饱的意思。”

执瑜执璞端起小下巴,深思道:“战哥儿你这是为你爹找借口?”

萧战正要把刚才学到的大吹一通,当一把子先生,孔小青在下面回话:“回世子二公子,柳家云若公子求见。”

孩子们全纳闷,纷纷道:“今天不开会啊,他来有什么事情?”

执瑜道:“我们下去见他。”

萧战不悦地道:“我话还没有说完,等下你们不肯爬这么高怎么办。让他上来,横竖他是来过的。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,我们继续说话。”

柳云若带着兄弟们过来,见到他们坐在这高处,那个气啊,把小脸儿激得发白。

坐下来就质问:“你们开会为什么不叫我?”

萧战正烦他来搅和,头一个愤然:“自己家里说话也要叫你吗?你又不是这家的人!”

一根手指头点着假山石,柳云若愤怒地反问:“这里是开会的地方不是吗?”

执瑜心平气和道:“我们今天不开会。”

“那加福不上学吗?上学的时辰她好生生回家闲说话!”柳云若惊天动地地嚷道:“我们敬重梁山王府老王爷,说福姐儿指挥,也就罢了。但说好的凡有会议大家有份,你们凭什么背着我开会!”

执璞火了:“几时背过你!再说你见不到吗?钟董阮韩表兄们都没知会,另外些家子的小爷们也不在,我们是自家人说话!”

柳云若才不信,双手抱臂两眼朝天,傲慢地道:“那说吧,我在这里坐会儿总可以吧?”

从他过来,萧战的话就憋闷在肚子里。见这个人牛皮糖不肯走,气的一跳起来,对着执瑜执璞吼道:“都是为了吃饱肚子,知道吗!没有别的意思。就是政见不同!”

执瑜执璞也把个胖身子站起来,比萧战高出半头,兄弟俩个咄咄逼人:“你敢打保票吗!”

“敢!”柳云若也跳起来:“不管你们说什么,我们家都敢!”

萧战和胖小子们正眼也不看他,萧战伸出巴掌:“如果不是全吃饱,你们要怎样就怎样!”

“啪!”执瑜击上一掌。

“啪!”执璞击上一掌。

等到柳云若伸出手,三个小巴掌一收,他一个趔趄摔了个踉跄。

“散会!”萧战吼过,对加福道:“咱们回家吃午饭,祖母给做的好汤。”

加福扁扁嘴儿,公公弹劾父亲,加福和萧战都是最觉得委屈的孩子,加福闷闷:“我要留在家里吃。”

萧战搔头:“好吧,我也在这里吃。”

等柳云若站稳,反应过来,几个小身影走几个方向,往假山下面去。柳云若跟上一个后面,生气的责问:“好歹我也来了,怎么不尊重尊重我?咱们说说下个月的防卫不行吗?下下个月的……你们别想甩开我!”

气呼呼叫上兄弟们:“咱们也走。”

袁训松一口气。

自从孩子们晚上轮班儿的巡视,老王当这是给孙子练手,在皇上面前掺和一脚,各家大人不得不以他为首,到孩子们面前,就成了萧战和加福为首。

每晚轮到谁家巡视,全由加福和萧战定夺。

各家大人回去一想,都不是笨蛋,也想历练自己的孩子。放着京都护卫和顺天府为依仗,孩子们增加警觉,这差使并不难当。回头来抢,这就会议的时候,每家都出孩子商议。

商议的地方不在袁家,就是梁山王府,小小柳每次一来,袁训都要注意一番,怕孩子们再和柳云若对着骂不要脸。

见散开无事,袁训放心往书房走,在路上想到一个主意。

贴近假山的花丛后面,窥视的宝珠持同样的心思,也放下心,但她没有回客厅,而是绕一条小路到二门,截住柳云若。

世家公子轻易不失礼数,柳家的孩子们恭敬的行礼。

宝珠俨然一个好客的主人:“云若,吃了午饭再走吧。你母亲说你爱吃炸鱼,伯母亲手给你做。”

“多谢婶娘,只是家里还不知道我们在外面用饭,用了婶娘这里的,就浪费家里的。改日再来叨扰婶娘吧。”

跟的丫头都掩面轻笑,这伯母与婶娘之争,争到今天也没有论清楚。

宝珠就不留他们,却让他们稍等片刻:“有新到的鲜果,拿一些带回去吃。”

柳云若却不拒绝。

加寿的私房菜早有名气,加寿每个月在小镇开张,因为前两年皇后受难,袁训和柳家关系紧张的缘由,太后示意加寿有时也邀请下柳云若,算是一个缓和。

柳云若很爱吃山西来的菜,就站住等果子到来,谢过抱住,同兄弟们出府门上马回家。

马没走几步,柳云若没头没脑的迸出来一句:“袁家除去婶娘以外,个个我不喜欢。”

有个兄弟寻思下:“加福还好吧?福姐儿对我们从来客气啊。就是小王爷霸道嚣张。”

“不好!”柳云若霸道上来:“除去婶娘,就再没有和气客气的人。”

另一个兄弟笑道:“我赞成云若的话,除去婶娘,再没有人招待我们用茶用饭。前年在这里进学,也是婶娘打发人,往家里问叔伯和我们爱吃的菜,每餐饭都会有一个,婶娘最好。”

兄弟就都弄明白柳云若的意思,分吃着果子笑着去了。

他们不知道的是,此时袁训回到书房,笑容满面道:“兄弟们,我有个主张,不如由孩子们先开始如何?”

对柳至身上瞄了一瞄。

……

到下午,距忠毅侯圣眷受损不过半天的功夫,席老丞相先忙个不停。

魏行假借取公文送公文,不时从席连讳的公事房外经过,窗内的话能听到几句。

席老丞相上午在御书房出来以后,午饭是在这里用的。他有喘疾,又占着年纪,倚老卖老,别人也不能说什么。他没有亲身出去,而是让人先请来吏部尚书阮梁明,嘀咕了一通防微杜渐,午饭后请来的是刑部尚书,现在见到的是礼部尚书长陵侯世子方鸿。

缓慢而有条理的语声,不低不高,意见正大光明,并不怕有人偷听。

“梁山王还在战场上,他面前生死关头,抱怨的话出来在所难免。以我来看,兵部袁尚书有错没错,还待查中。而且就是现查陈留郡王,也得等仗打完。现在人心惶惶不合适啊。”

魏行由衷的佩服。

朝堂的稳定,先看君王,再看重臣。太后娘家忠毅侯不折不扣就是一个重臣。

袁训能调动兵权,又能惊动后宫。权势高涨之时,也正是背后嫉恨增多的时候。

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,不是忠毅侯跟谁拌个嘴,欺压个百姓的事情。是军国大事,以他一已私念,运用举国兵力为他的姐丈谋声名,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,太后纵然是保得住他,也要有许多人心不服。

能掂量出这事轻重的官员们,落井下石正是时候。

这个时候他要是倒下去,或者是让撤职待查,也影响梁山王在前方打仗。

因为每个朝代都有主和派,本朝也不例外。这几年密折弹劾梁山王好战喜功,而忠毅侯跟他是亲家,跟梁山王一个鼻孔出气的人也不少。

现在变成忠毅侯跟陈留郡王一个鼻孔出气,主和派弹劾起来更理直气壮。

兵部一旦受到动摇,梁山王的粮草只要跟不上,他就得退兵。到时候,动用几年的兵力什么成效也没有,他忠毅侯在皇上面前立下军令状,他在死路上走着更宽阔。

而他袁尚书一倒,会有多少人高兴。

兵部里,以前有可能当上尚书,结果忠毅侯从天而降,挡住他们官职的人要喜欢。

忠毅侯从天而降,又顺带把侍郎位置给了宋程,让挡住官职的人要喜欢。

另一个侍郎荀川又是个什么东西,梁山王府的家将出身,奴才的身份,去了奴籍官至三品,他也挡人官职了,梁山王一样落不着好,荀川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这一个二品两个三品,就足够别人对他们动刀子。

然后跟袁家有亲戚有关系的阮梁明阮英明兄弟,南安侯文章侯,都察院里过年新就任的常都御史,人人都说他是袁家的亲家,才脱颖而出成为右都御史。

然后太后脸面无光,太子脸面无光。

袁家侯夫人的袁二爷在魏行这老官吏来看,也是仗着丈夫能干,太后光彩,她也将受到动摇。

袁二霸住一部分的京里市井,自然夺走一些混混的财路。要跟她算账的人也不在少数,只是现在袁家势大,暂时不敢动她就是。

以此例推下去,只要有人带头在金殿上面明着弹劾袁训,就会有人跟风。

这将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地震,而席老丞相时常说,丞相官署是调停百官,果然他说到做到。

他会见除袁训以外的各部尚书,各处大员,未雨先严防。

“请方尚书严查您礼部的人,纵有私仇怨恨,也当以朝堂稳重为大任,此时嫌隙上纷争,老夫我要瞧他不起。”

方鸿也是佩服的:“老大人远见,我记在心里。”

席老丞相叹了口气:“有些官儿,巴不得水混好趁钱。”

直到方鸿辞出去,席连讳还沉浸在旧事里。他对这种即将发生的混乱局面太熟悉,这是当年柳老丞相在世时惯用的手段。

不管倒下任何一个重臣,或者是让官员回家待查。哪怕重臣到最后没有倒,他附带的官员们保不住自己,先要倒下一批。

空出一批官职来,柳老丞相盛年时,还是颇能左右吏部。

出于对柳老丞相的憎恶,哪怕他已经西去,哪怕席连讳也依礼去灵前拜祭,席老丞相还是对出现这种场面,把柳老丞相在脑海里再厌烦一回。

也就更不能容这种事情出现。

杂役轻手轻脚换上他专用的药茶,席连讳呷上一口,觉得有了精神,自言自语道:“我哪怕只有一口气,也不能看着有人再在这里浑水得利。”

魏行等几个人近年来得席连讳钟意,都是能吏,让他叫进来。

“你们分别去各衙门转转,有什么消息听来告诉我。老夫在一天,就不许有人借事捣鬼。”

这正中魏行下怀,心怀鬼胎叫上两个公差出去,门口遇上另一个同行的官员,凑到耳边道:“你猜得透丞相这样安排的用意吗?”

魏行心想我管这许多做什么,我本心里就想到处转转,想做梦有人送枕头,我不管他怎么想。

“席大人这是留一手,他知道接下来直到这仗结束,朝中要乱。将来梁山王打赢了,忠毅侯安然无事,皇上要追究这乱的源头呢,谁是作践人的,谁是忠心臣子真心为主和,他才弹劾袁家,席大人就回的明明白白。忠毅侯要是抗不过这一关,倒了下去。皇上重新安置官员,哪些是别有用心的,席老大人回起来也一丝不错。”

魏行恍然大悟,心里却想,这有何难,我要是猜上一猜,我也知道。但表面上道谢。那个人卖弄过,和魏行分头办公。

公差牵马,魏行先往都察院里来。

……

“魏大人来此有何公干?”

一进都察院,就有一个御史迎上来。魏行笑了笑,我找的就是你。

“魏大人,多日不见?席老丞相身子可好?”又过来一位。魏行也笑了笑,我找的还有你。

他往这里来,是指着一件不要紧的公事,师出有名。等到坐下后,与这件公事有关和无关的官员,陪在身边的有好几个。

大家伸头探脑模样,等到魏行公事问过也都不走。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大约看出是同道中人,有一个人率先开口,犹豫不决地问:“宫里的事情,席老大人是怎么个看法?”

魏行压压嗓音:“他让安稳,我佩服得紧。不过依我来看,你们这里的常大人未必安稳得了。”

“嗤!”

不约而同的官员们有了嗤笑,随即摊开双手,又是一声:“哎……”哎的都有幸灾乐祸。

这导火索其实是由魏行点起,但官员们心中早有埋怨,都没有去想。

魏行就再点一根:“怎么,列位大人都不服常大人的都御史吗?”

有一个官员话匣子打开,他年纪跟常大人差不多,也窥视过右都御史的官职。捻着胡子冷笑:“他没有走裙带关系,自家把这官儿当上,老夫我就服他。”

另一个官员接话:“他要是没有走裙带关系,左都御史为什么要举荐他?”

余下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句,说的全是常御史与袁家的亲戚关系。

魏行心满意足,席连讳让他们到处逛逛,就因为可以挑唆,大合魏行心意。

席老丞相要的是不乱,官场四平八稳,有秩序的进行。但别人呢?

有句话叫板荡出英雄,如魏行就喜欢乱,他要的是有个合适的机会,能入皇帝的眼,能入主右丞相公事房。

不乱,他哪来的很快露脸儿机会。

等官员们难听话说得差不多,魏行假惺惺说了两句:“各位大人的心思,可是不对席老丞相的胃口,不必提吧。”

出了都察院,魏行又去别的衙门。刑部门外经过他没敢进去,他曾因为林允文,怂恿马浦和鲁豫打过交道,魏行对鲁豫总有忌惮。

就像上午出去办件公事,顺路是经过欧阳家的街口,魏行都不敢去。他早打听到鲁豫盯着欧阳家,他怕鲁豫想到自己,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。

在马上暗想,还是盯着欧阳家的好。容妃现在冷宫里,林允文回京城,欧阳住他忍得住不去找吗?

这一家子笨人,早死也罢,也能掐断好些自己说过的话,让魏行少些担心。

吩咐跟的人:“咱们去兵部。”

……

月凉如水,袁训步出书房,送走最后一批客人,连渊等几个人。往二门里走,哪怕外面对他议论纷纷,侯爷没有半点儿沮丧。

他甚至有心情看了会儿水中月,把小桥下碧绿的新生藤蔓掐下来,拿在手中回房,准备给宝珠赏新绿。

当他轻松愉快的出现在宝珠面前时,宝珠基本有了数。

月光泻地,宝珠盈盈前去迎接,夫妻两个人,一个在院门台阶下面,一个在廊下台阶下面,含笑有如新婚之时,把目光胶着了一起。

八成新石青旧衣的侯爷,儒雅的如果没有人说,不会有人猜出他功夫过人。

宽松的衣裳让他风姿如玉,气质又如遥遥水中花,一片斯文在眉间。

如果他有担心忧愁,眉头上应该是片烦躁才对。

“备下水酒一壶,预备侯爷赏月,不想您这时候才回来,这酒菜倒像是备的没有道理。”宝珠含笑。

袁训宠溺的一笑,呆子小宝聪明的猜到自己的喜悦。他戏问道:“卿卿这是投石问路的否?”

宝珠携上他的手,带他到廊下看月最好的一角,一个红案几,两个喜鹊登枝的厚锦垫,几上凤首玲珑自斟壶,再就是白玉盘子里鲜果佳肴。

第一杯酒送上来,宝珠轻轻地道:“姐丈素来疼爱与侯爷,怎么会一而再,再而三的办出忌讳的事情?”

袁训眸子发亮:“有理。”把酒一饮而尽。

第二杯宝珠亲手送上:“姐丈如今是当朝第一名将,三个孩子又都有好亲事。他就是不看侯爷,也过了蛮横争风的年纪,要为孩子们想一想啊。没有与侯爷事先商议过,他断然不会这样抢功。”

“是啊,姐丈还争什么呢?他已经第一。”袁训说过,把酒一饮而尽。

宝珠送上第三杯酒,笑得似夜开名花:“所以,待备水酒,等待侯爷大好计策建奇功。”

她的嗓音一直压得低而又低,四面并没有丫头侍候,袁训也最注重家中不许出内奸,认为宝珠谨慎,也就没有多想。

夜风吹来,袁训神思飞扬,揽住妻子肩头,缓缓的只有一句话:“我正想睡个好觉,就有人给我送来枕头,这个人明显在京中已有时日,或者是有人手潜伏接应,王爷在前方明杀敌,我在京中暗除奸,你的酒来的正是时候,助我胸中三分得意为十分,呆子小宝,这一仗会打得很漂亮,你信不信?”

“信!”夜色中,宝珠的眸子猫眼石一样的熠熠生辉。

袁训感动上来:“你总是信我的,这样真好。”

宝珠飞红面庞,对房里看看,轻轻地嘘上一声。袁训会意:“孩子们在?”

“等着安慰你,你放心,他们听不到这里,丫头们我也打发去睡。”宝珠安袁训的心。

袁训微微笑:“我要是没有底气,还敢在家里商议军机?”

见银河耿耿,漫天星辰好似不夜天。思绪一下子飞到塞外军营,篝火连天处,铁甲有威风。

想自己在京中不过受些委屈,姐丈和王爷才真正是血肉横飞睡无安眠。

一纸军令状也好,或者是对军旅的牵挂,让袁训的心和军中时时相关。

隔着星汉,他仿佛能看到萧观的暴怒,他都让葛通耍了好几回,能不怒吗?

又仿佛见到龙氏兄弟,姐丈来信说他们很是得力,姐丈有人用,龙氏兄弟也前程无阻,舅父可以安心养伤,对袁训也是欣慰。

再看到的,是禇大。在袁训手里他升了职,现在是个不错的将军,袁训也为他喜欢。

还有曾跟过自己的军官士兵们……

袁训默默地道,这一仗打赢,大家伙儿都可以休整好几年,回家探个亲什么的,倒是不错。

朦胧中,把妻子搂得更近些。有人相知,这滋味儿难描难画,好似月光化作柔丝轻倩,暖暖的拂动了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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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可惜,这都是在遇到他之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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