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八十五章,对阵使臣/侯门纪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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狂横暴戾的眸光,和厉喝的呼声疾撞在一起,溅出的火花皇帝分明也看到,那野蛮撒开的势子,让皇帝心中也有一惊。

人仰马翻的战场,血淋淋的场景就在皇帝眼前徐徐拉开,有如一卷历史长河的诗篇,诉说着所有危险的战役,诉说着就在前几天,使臣进京以前,还让皇帝认为装模作样不回京的陈留郡王,他的不回京在现在看来却是明智之举。

收到陈留郡王请求两个儿子同日大婚,而他却以大战刚结,后事难料,戒骄戒躁的名义不返京,皇帝批上夸奖的话,在心里却有不以为然。

皇帝相信遥远而坚固的都城,挡得住那仅剩一支的瓦刺军队。也认为四国惨败,他们再拿不出来凶残的军队。

他这样的想,却不会这样的明说。几年里为军费开支庞大,皇帝也颇为耗神。户部里算过一笔帐,隔上一个月就重新计算一回。登基后几年的总军费,抵得上太上皇在位时军费总支出的三分之一。

梁山王是三军在外数年,粮草马匹帐篷兵器等物全是长途跋涉运送上去。跟三军在边城修整相比,一天的耗费十几倍甚到几十倍的叠加。

这让皇帝有时候也心惊肉跳,弄不明白他离昏君是不是不远。昏君有一个统一标志,都会败国库。

梁山王默默承受着三军对他的怀疑,陈留郡王屡屡挑衅他,屡屡用自己的大捷逼着他退兵,萧观受到的鄙视在人的内心里越来越多。

袁训默默承受着百官们对他的怀疑,反对他的人,险些把他送到诏狱里去蹲两天。

皇帝默默承受着心里沉重的压力,赢了,于他是一个伟业。输了,他是昏君昏愦。不但在外交上将遭受到嘲笑,以往臣服纳贡的小国可能有从来再不上贡的,也将为他在史书上添上一大败笔。

穷兵黩武,此人昏极!将是这样的评语。

而在今天,在自己富丽堂皇的宫殿里,在自己耀武扬威的甲士保护下,亲眼见到异邦使臣仍然存在的骄横,皇帝如梦初醒的明白,那感觉醍醐灌顶,或是有一声哎哟提醒着他,让他清楚地看到陈留郡王不回京,有他的先见之明。

几天前阮英明迎接使臣们进京,镇南王当街监斩,使臣们脱口而出:“陈留郡王!”

他们的惊吓有人回话给皇帝,皇帝当时小有动容,也不无欣喜,朕有一员爱将。

但今天他是大动容,大欣喜暂时还没有出来。皇帝这才想到还有一个人也默默承受不止一年。

那就是陈留郡王!

他顶着将帅不和的名声,屡屡的抢功,想来屡屡遭受敌军的憎恨和围堵。

没有憎恨,就没有交手。没有交手,就不会有错认镇南王以后,使臣们的害怕。

这些使臣就在自己面前,他们都有粗壮的身子,在这所谓天子之威下,也依然自有居心。

皇帝轻吁一口气,这陈留郡王在战场上得是什么样的强悍,才能镇得住他们,让他们烙印下心有余悸?

当今的皇帝,前太子是见过陈留郡王。那一年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为争新兵进京打御前官司,随后他的离京把表弟袁训勾走,惹得太后生一出子气,皇帝生一出子气。那一年还只在心里气他。

此时此刻,皇帝暗暗颔首,战役上的事情,还是将军们懂。吏治上的事情,是能吏们懂。只有把这天下治理得江山一统,才是朕懂。

隔开金阶,皇帝平和的微笑着,打量使臣们的眼光温和不变,而且不去计较他们的礼节不周。

跪拜是不分文化和民族的礼节,但礼部在城外接待使臣的时候,一样一样的拿出来议时,使臣们七嘴八舌:“我们跪天跪地跪巫医,见到自家国君也不跪双膝。”

这斤斤计较的态度,所以尚书方鸿回皇帝的话:“他们眼里还没有梁山王,想来梁山王年青,这一次大捷又是陈留郡王居功最高,梁山王没有狠狠的打胜过,他们还不服这一次功劳归于梁山王,都有再打一次的心思。”

只服将军不服主帅,才会出来只服将军,不服皇帝。

是以正使定阮英明,一开始就没有定错。阮英明是个身为天下师,但出了衙门到诗社里,跟个布衣也要指手划脚争高下的人。他不怕别人说他没气度风范小,他还会振振有词的反驳:“诗文上的礼儿就是如此,我输了还能再在国子监里当官吗?”

这样的个性,使臣们想在他嘴皮子上占个便宜,不会容易。

是以副使定下来马浦,这个深谙外交礼节,以前曾在礼部里为官,又面相稳重的人,又成为阮英明最好的臂膀。

就像梁山王虽然年青,却有诸家郡王为臂膀一样。

是以皇帝也允他们可以不跪拜,也要见见他们。皇帝打定心思,要把中原皇权的尊荣好好展示一回。也亲眼看一看肆虐边城朝朝代代的民族,他们是风一般的疾迅,还是虎一般的残猛。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疾和猛,这场仗,是朕赢了。

朕现在要做的,就是拿出胸怀来接纳你们。朕相信就是一块顽石,也有熔化的时候。朕要在史书添上丰厚的一大笔,虽然这大捷也超出朕的想像。但这大捷带来的,是勇气是开拓伟业的宽宏。

“你们远道而来,为赎回战俘也好,为看看中原的繁荣也好,朕想想,都应该见一见。恰好是新年,就让你们一同来参加朝会。散了,往御花园里去,还有朝宴。但没有想到的是,朕的百官们一直是这般的不知礼节之道,你们虽然战败,也算使臣,当着使臣的面争执,朕代他们难为情。不过你们看一看也好,因为朕并不打算治他们的罪。朕广有四海,有容纳人的胸怀,年年都有使臣们来给朕拜年,今年又添上你们,朕很喜欢,且很希望年年能见到你们。你们需要我们的工匠,我们食物的种子,我们的书籍,我们锦绣的衣裳。朕也需要你们,咱们以后有事就像今天这样,见面商议,不再动刀兵,岂不是好吗?”

…。

皇帝朗朗的话语里,马浦用心的翻译。张大学士抹抹额头争执出来的汗水,再感受下后背上在金殿上争吵出来的冷汗。

原来皇上不顾反对,毅然要给使臣们体面,让他们上金殿是这样意思。这么说,忠毅侯喧闹金殿反而又有了功?这不是平白送给皇上一个说话的机会?

张大学士学孔孟之道,开蒙的时候修的就是涵养,但他牙根酸酸的,似痒非痛的有了不能压制的难受。

这是忠毅侯事先得到皇上的允许吗?不不不。大学士很快否定掉,他在皇帝是太子的时候就辅佐他,他曾是上一任的太子师之一,他知道皇帝不会故意怠慢老臣。

那就是皇上猜出来忠毅侯一定会大闹?皇上有意让他元旦正岁上金殿?

也是的,忠毅侯是在前太子府上长大,前太子今皇帝对他的心思了然于心有这可能。而且……张大学士又磨磨牙,忠毅侯本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家伙!

张大学士的痛,看在站他对面的董大学士眼里,董大学士不怕人看到的笑容加深。

这个老东西算吃这一回亏还没处去找不说,皇帝亲口说的今天争执不治罪,也让董大学士底气十足。

皇帝不治袁训咆哮金殿的罪名,针对太子府不纳妾或迟纳妾的事情就大有可为。

虽然跟南安老侯和小二商议过很多回,董大学士时不时的也没有底气。

加寿比太子足的小上五岁,也就是说大家拼尽了力气,也要挡上不止五年。

这五年内,过了年加寿十二周岁,十七周岁的太子能没有房里人侍候?

董大学士时常夜里能想到睡不着,这莫不是说胡话吗?

等到加寿大婚,她不见得即刻就有孩子,为了外面名声好听,也要主动给太子殿下安排人,这就是张大学士等人抱住不放手的,祖宗手里的旧规矩。

名声一旦不保,到时候不用张大学士出手,自会有人弹劾这太子妃不称职。

加寿即刻有了孩子,怀胎十月里,太子难道没有人?

董大学士一直认为这事情任重,但是道儿也远。但今天的争执后皇帝的态度,他放下不少心。

皇上今天不治小袁的罪名,等于默许他为女儿争让黄家女儿些微污上的名声。都知道太子府上是加寿当家,黄姑娘就死在那里。街头谣言总有些“谁逼死她的?没有人逼,好好的大姑娘会寻死吗?她老子就要杀头,她还有娘不是”的话,

回答也是不论理来的:“不知道啊,也是的,没有人逼着去死,好死不如赖活不是。哎呀,她可是撞死在太子门前的。你说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,太子会不心疼她?听说,见过寿姑娘……”

这些话虽然没有大轰大烈的起来,但袁训没有听到也可以防患于未然,先争一回出来。

今天可以在金殿上争,明天就可以在京里到处辟谣言。很正式的那种。

潜在带来的,自然是太子府上纳妾推迟,迟…。也许可以一直迟下去。

这就张大学士犯牙疼的时候,董大学士满面笑容很开心,从表面上看,张大学士是让兵器押来朝贺皇帝似的,董大学士就是那忠君爱国自觉自愿的人。

皇帝试图用他的胸怀和使臣们论高下时,小小的高下在官员们中先一步分了出来。

上风,还在上有太后的忠毅侯这里。

……

皇帝把话说完,马浦随后翻译结束。使臣们的怒气更滔天般的出来。

这高坐在上面的也是个小白脸儿,弱的只怕长枪都握不住。他也敢让称臣让年年都来?

年年都来,那不成了纳贡的附属国家?

窝儿贴昂然的回话:“尊贵的大汉皇帝,我们前来只是想赎回我们国王的脑袋,和我们将军的尸首,我们活着的兄弟们,我们不幸死了国君,明年要为国君守丧,明年来不了,后年如果能来,我们会来的。”

只看他的气势,就知道他说的来,只怕是铁马金戈到边城。

皇帝微微一笑还没有回话,正使阮英明大声斥责:“哪怕你年年来,吾皇也接待得起!兵来有将挡!有朋自远方来,才是长揖相迎!”

马浦翻译着,一脸一身的正气。

“哇啦哇啦……”走出一个黑脸大汉,飞快的说着话。都知道他说的只会是狂戾的话,但他粗重的眉眼儿,和在这琉璃般明晃的金殿上横然而出的胆色,让皇帝生出欣赏。

皇帝兴致盎然的等着翻译,准备看看这国君脑袋也丢了的使臣们,还能表现出几分他们史上大大有名的桀骜。那一定是有如草原苍鹰的凌厉,也说不好像冰冷尖刺的雪峰。

皇帝对接纳他们更有了期待,因为这些并不是人中的小绵羊,是一群随时扑出的虎和狼。

这好整以暇的悠闲,算在自己的地盘上欺负人吗?应该不是,史上不是还有过苏武牧羊,还有过…。去找找,可以一堆。

马浦带着气愤把话翻过来:“尊贵的大汉皇帝,你们的书上有句话叫今天是今天的事,明天是明天的事情,”

“哦?”皇帝一头雾水的瞄瞄阮英明,听的大臣们也眼前黑不可摸。

小二回话:“应该是此一时彼一时。”

“哈哈,”皇帝失笑:“果然你是个有才,是这句。”

“今天我们打败,我们带着珠宝来见你。明天的事情还不知道!”马浦说完,百官中一片嗡嗡声。

“打败了还这么横?”

“真是大胆妄言!”

皇帝更意味浓厚,想这些人并不是不能教化,而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,是那沙漠里的狂风,草原上的狼群,几不懂什么是服输的滋味。

以皇帝之尊不做对嘴的事儿,只斜挑眉头,对阮英明一个眼色。

小二面无表情:“我们的书上也写着草原上有展翅高飞的雄鹰,它能飞到人所不能去的地方,见到的天地辽阔,远超过人的眼界。难道你说不承认它见到天上的彩云,就能把彩云从雄鹰的眼睛里抹去吗?难道你说这一次不算,就能让雄鹰愿意折回贫瘠的土地上吗?它去到了,就是到了。我朝打赢了,就是赢了!”

有一个官员轻轻碰碰兵部侍郎宋程,一脸疑惑地问道:“莫非我耳朵出了问题?咱们战场上损兵折将的打赢了,怎么还要在嘴上再打一回,这都带着珠宝到京里来赎脑袋赎人的,怎么还这么傲气?”

他问宋程,是宋侍郎是袁训那一批入军中的前太子党,在军中也有战功,回京后才能官到兵部里。

宋程笑得冷淡:“他们素来如此,咱们的书上不是也写过。”

“也是,我看过这样的书。”那官员回上一句,往前一步的身子退回原班,就打算不说时,宋程回过头,眸光对上附近几个都在支耳朵听话的官员道:“这是没有把他们打服气,如果一胜再胜,胜的心服口服,不得不说这些人中也有汉子!”

“汉子?”习惯于在京里咬文嚼字的文官寻思这话是褒还是贬低?汉字里的汉子,就是兀那大汉,一个男人罢了。

宋程一笑,这才注意到站自己旁边的全是京中文官,忙解释道:“就是英雄的意思。”

“哦……”文官们拖长嗓音应着,看得出来他们没打算认这些敢进京在金殿上胡扯的人是英雄。宋侍郎则前后左右看着,这班列不对啊,自己怎么站到这里来了?

往对面一看,宋侍郎差点儿没笑出来。

他的眼睛里是张大学士,也班列不对。簇拥他站的尽是张家的子弟和张家的门生。

宋程一下子想了起来,小袁跟张大学士吵的时候,他是那出去劝架的人,虽然劝的偏。

分开以后,他们匆忙站回,袁训这停了官职的尚书也威风依就,本来是站在侍郎的上首,但现在那位置站的是二位萧驸马,也把自家舅父簇拥起来。

张袁两家都是个随时再吵,家里人随时跟上的好站位,宋侍郎没有地方去,就哪里有空儿到了哪里,也才方便几位京官们问上一回汉子原来是英雄。

京官们收起杂心思,宋侍郎收回对班列的窃笑时,大家继续关注舌头不让人的阮正使和使臣们辩论,宋侍郎寻思的不怀好意,要是小二跟使臣们打起来,这架应该怎么拉?

他怕自己上前一拉,拳头就挥了过去。

看一眼使臣,在小二的利齿之下,脖子上青筋和额头上青筋,还有手上的青筋一起迸出,真像有大打出手的可能。

但小二轻描淡写的瞄了瞄,继续气死人不赔命:“在我们国家里,打仗有打仗的地方,说话是说话的地方。我们不在说话的地方打仗,也就不会和前来送珠宝的使臣们开战。如果要打你们,难道京城里的人,不足够一百个打你们一个的吗?这也就是皇上肯对你们说道理,你们恭敬听着最好不过。如果皇上也命我们带着刀迎接你们,不肯好好接待你们,难道不行吗?如果皇上说你们不拜就不许赎回,你们还会有多少勇敢去战场上再打一回,夺回你们想要的东西?宽容这事情,不是不许你们得寸进尺,而是你们得了寸进了尺,还能带着你们想要的东西退回去。而我们先贤古人教导我们,也不会不允许携带珠宝礼敬先人的好汉好好离开。所以拿开你按在刀上的手,不要惹起不相干的怒气。不然你们不能回去,造成你们的国君不能安葬,是我的错,还是你们使臣傲慢无礼的错?”

这话真真提气,马浦满面生辉,翻译的语声都多出额外的力气来。皇帝忍俊不禁,百官们也纷纷点头。

对有礼的人行礼貌,对捣乱蛮横的人一巴掌打回,只有这样,才能保证自己应该得到的尊严,也是修仙修道的人所谓的,砍柴的时候砍柴,喝水的时候喝水,是什么地步说什么样的话,做什么样的事情。

皇帝眯了眯眼,忽然想到他接见过的几位高僧名道说的这两句话,天道,不过就是如此罢了。

有傲气涌出来,让皇帝对使臣的眼光充满悲悯。战胜的时候傲慢本是应当,但战败后的无礼难免东施效颦。文化的差异初看时相差无几,日月长远的时候,区别就不是一般的大。

皇帝轻声吩咐小二近前,低低的说了两句话。小二不敢置信,他的询问在又一次得到皇帝的首肯时,小二灿烂的笑了,像朵春风中舒展的鲜花。

转过身子回到原班列上,小二自豪的宣布:“诸位使臣们,我尊贵的皇上念你们性本山野,体谅你们一言不合就动刀兵。邀请你们观看我们勇士们的技艺,而且你们中的人可以任意向他们发出挑战,打到你们满意为止。”

横的怕愣的,愣的怕不要命的。来时的强横,对羸弱小白脸儿的瞧不起,在和阮正使唇枪舌剑几来几往中消磨许多。

使臣们终于明了他们能安生走到这内陆中的尊贵地方,而且允许他们说话,并不是主人太软弱,也不是他们很勇敢时,对皇帝的这个新的在行程表上没有的提议犹豫片刻。

小二的话在他们心里占据上风,你们来的目的是保证你们国君的安葬,而不是表现暂时性的没有礼节。

这让使臣们为难,他们依然认为有胆量去任何地方,但阮正使说的:“敢进一寸进一尺并不算英雄,英雄的是能全身而退。”

这个可恨的阮正使,句句话都不是好反驳的,却句句切中要害。

几位正使向对方看去,耳边中原官员的嗡嗡声骤然起来,好似随夜风起伏的大草原,细细的听,那青草呼吸的动静。

听不见的人只觉得寂静,听得见的人却可享受到似山涛的潮声。

他们在反对。窝儿贴迅速的想着,对懂汉话的属下看过去。属下低声道翻译:“汉朝的皇帝要请我们跟他们一起吃酒菜,一起欣赏他们勇士的技艺。”

一起?主使们全亮了眼睛。

抿抿唇,又习惯性的摸摸刀,齐声对小二道:“行啊。”

小二也亮了眼睛,他不用太监,自己去回皇帝的话。回过使臣们同意以后,小二再陪笑请求:“皇上,臣也想和他们比试一回,臣也会耍刀。”

皇帝眼睛一亮,看看我们可以用的人有多多少。但皇帝莞尔:“打仗的人打仗,谈话的人谈话。你是朕心爱的臣子,你只说话吧。”

小二嘟囔:“臣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
听到他的话,皇帝不由得放声大笑。让人看一看时辰,上朝是天不亮,经过回过正事,和袁训的一通吵,阮英明的一通智辩,虽还不是午膳正餐的钟点儿,却也不远。

“摆宴御花园。”皇帝说着,精神头儿的愉悦,让他发现自己肚子饿了,胃口好的可以吃下一头牛。

……

鼓乐声重新响起,金甲士把武器举起。鼓乐之悠扬,和雪亮的戟尖上面的佩戴的宝石珠玉,似一把尖刀,剥开春秋风中国与国的仇恨,也雪亮的似人眼睛,那黑色瞳仁旁尖锐的一点,紧紧盯住皇帝离去的身影。

卑躬屈膝的一堆人,是中原的阉人,他们围了上去。一丛美貌鲜嫩赛似最可口小肥羊的宫女们,她们跟随上去。皇帝就这样走了,在使臣团的眼里走得遥不可及。

三百使臣们瞠目结舌,按在刀上的手攥了再攥,但皇帝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。

勇敢这事情,与寻死无关。使臣们就憋着气,总觉得这一起前往用酒菜的事情,像是又让中原这皇帝给涮上一道。

国与国之间的接触,使臣们也并不是懵懂如初生婴儿。以为中原没有几个人,皇帝是很好接近。

但他们真的是低估了皇宫的远大,又高抬了自己数代数十代的不驯。

皇帝就在他们目瞪口呆中,沿着雕龙的金柱曳曳的留下一堆太监宫女的背影,说是赐宴,却不知他先去了哪里。

“请吧。”韩世拓打断他们绵绵如蝶恋花,其实都看得出来是暗含杀机的注视,不介意的把好笑浮在面上:“请跟我来。”

三百的使臣都带刀,皇帝又要表示朕可以接纳你们,包括你们的刀,侍候的人只能付出十倍或百倍的防御。

比如宫中的侍卫们没有一个休假的,比如甲士的人数多出来一倍不止。比如阮英明的下属超过六百人,做到两个人“陪伴”一个外来使臣。

号称百官的京里,调出六百官员这事情不无夸张。就把镇南王的军官们发了文官袍子借来一用。韩世拓会说异邦话,又有功夫在身,又是小二的亲戚,不管是哪一条,韩大人当仁不让出现使臣旁边。

往战场上去过的韩世拓不卑又不亢,在和使臣们接触以后,头两天陪的是普通的使臣,小二看出他颇有驾驭以后,指一个功夫高强的军官给他,让他们两个陪伴高南国的正使窝儿贴。

窝儿贴是粗黑的一块糙铁似的家伙,没事儿就野茫乱蛮一起上来,胆小的人不是陪不了他,是压制不了他。

韩世拓走上来,在窝儿贴总近不到皇帝身的呼呼喘粗气中,依然笑意轻松。前风流浪荡子曾在潇洒夺人眼珠上下过功夫,轻施一个礼儿,说不出的俊俏好看,拿出他在青楼上调笑时的三分不正经,恰似能冲淡对方的粗横戾。

窝儿贴的气与其说发不出来,不如说发出去以后不能全身而退,闷闷怏怏的跟着韩世拓,往什么御花园里过去。

皇帝在这个时候,到了后殿中。

他得换衣裳,把这元旦正岁的正装换成轻便些的袍子,他也就能畅快不少。

过年的衣裳穿上身要好些太监侍候,花一定的功夫,这脱下来也费了一番的力气。

一封加急的奏章,见缝插针的到来。

鲜红的火漆印,让这封奏章添上机密的字样,也让皇帝笑了一声出来:“梁山王的,难道又打了仗,又赢了?”

半年前奏章一到京里,皇帝就要摇头,只怕又是将帅不和的梁山王,如今是皇帝眼中打赢的代名词。

皇帝坐下来,让两个太监为他换上云龙锦绣履,手中迫不及待的拆开奏章。

“……臣得皇上准许,于腊八、祭灶、三十的晚上大练兵。风云起兮,是将士之御射;杀声扬兮,是皇恩之仁隆。非强盛不可以制暴虐,非倾覆不可以保安宁。此三军之威,源源于圣君千里运筹帷幄之中。此礼义之誉,治人治法治乱民……”

梁山王拍起马屁,跟他的长相大不相同,精细的像书办代笔。但见惯他密折的皇帝知道就是萧观亲笔,皇帝开怀大笑,见鞋子换完,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来批上一个好字。

他目光闪动,心中暗想,朕也要大练兵,治人治法治乱民。

……

无数的花香,顿时就跌到花丛里出不来那滋味儿。使臣们吸动鼻子,细细的分辨着,有山丹丹花,有雪莲花,有……他们四处的观望,山丹丹花和雪莲花是没有见到一朵,只见到无数美貌的美人儿,在闪耀珠光彩羽的仪仗陪同下,笑语晏晏行进过来。

皇后心潮起伏,带着命妇们行着礼:“皇上万岁,万万岁。”皇帝噙住笑:“平身,赐坐。咱们等下有热闹看,想来皇后也没有见过,夫人们也开开眼吧。”

“多谢皇上。”皇后的嗓音有几分颤抖。

她收到皇帝让传的旨意,还以为是在梦中雾里。这些年的元旦正岁,她极少和皇帝在一起赐宴。本来今天,皇后也不想留在宫中。

新年初一的这一天,皇后难道又要跟皇帝闹不完的别扭?就在昨天晚上,皇帝可是再次让太子和加寿送到她的宫里,这个年夜她依然算有光彩。

太上皇说皇上早歇息一个年夜吧,太子和加寿却不让皇帝独自歇着,两个人准备到半夜的好玩节目,可不愿白白的浪费。

教坊司的歌舞,四个人一起欣赏。放过夜的烟花,四个人一起观瞧。皇后不能说不满意,那为什么又生出年节离开宫闱的心思?

太上皇和太后今天就不在宫里,而是一早接受过皇帝的叩拜,起驾去了镇南王府。

陈留郡王府尚二位公主,皇后是嫡母,也跟在里面有事情做,自有一番的热闹。长公主就要临产,皇后也想跟去长公主府上守着。哪怕不为热闹呢,为孝道上面,跟随太后总没有错,。

如果不是太后命她回来接见命妇们,皇后也真的能做出初一不在宫里的事情。

但没有想到,皇帝请她一同来用宫宴,皇后坐定以后,轻轻咬着嘴唇,眸光先把太子找到,心里定上三分。又去找加寿时,见花团锦簇中不见人影子,恍然想到,寿姐儿给自己拜过年以后,也去了长公主府上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,加寿不在,不自在的感觉油然而生。跟来的嫔妃堆里,不管有多拥挤,第一眼望见的永远是欧阳容。有她的存在,皇帝给予的再多荣耀,在皇后心里也黯然失色。

因为黯然了,皇后反而仪态更端庄起来。她还没有老,看上去粉华高然,一国之母的神情分毫不差。

这让使臣们的眼光中充满惊艳,也让太子对岳父忠毅侯投去感激的一瞥。

黄家女儿的事情出来,又一次敲醒太子心头那层看不见的警钟。他为什么只喜欢跟加寿在一起,是太子殿下一直对加寿有崇拜,羡慕加寿有父母亲的疼爱,羡慕加寿有完美的亲情。

加寿带给太子的,远远不止太后定亲时所想的,只是青梅竹马,而是

给太子揭露欢乐不见得是九五至尊,而是这亲情的不可分开。

太子想到岳父可能为加寿在金殿上争执,但真的事情到面前,那一堆官员跟在里面互不相让,口水都能喷到对方脸上,太子殿下还是微微的吃一惊。

随后他想到的,就是感激他,感谢自己的岳父。忠毅侯带给加寿的是没有顾虑的关怀,加寿才会用心撮合自己的父母亲,那称之为父皇和母后的一对人。

忠毅侯在黄家这事情上每一分的争纠,都可能带给父皇对母后的更多关注。要知道欧阳容等对母后的陷害,难道不是和黄家女儿的死,对加寿小小的有些影响一样吗?

一个只是小小的影响,加寿只是因为当家而且当天见过黄姑娘,才会有这些微的污名出来。但忠毅侯为此要跟张大学士把命拼了。

真是的,忠毅侯不是去和黄家的人拼命,说他们没教导好女儿。而是和举荐太子姬妾的张大学士拼命。

他真心反对的,朝堂上下尽人皆知,忠毅侯还是阻拦太子纳妾,从他大半夜里在青楼里拿丁前开始,他就明晃晃的把心思亮在满京里人的脸面前。

不是有人不吃惊的,忠毅侯就没有遮遮掩掩过。

太子总觉得父皇没有追究大年初一金殿上的大闹,和随之而来的母后来接受使臣们的朝贺有关,就对袁训投去一眸,就是一眸满满的笑容。

接受礼法教育,而束缚于礼法的殿下,有细纹裂开来。跟岳父一样的肆无忌惮,殿下现下还倒不到,但那种冲破礼法,在殿下心里生了根。

…。

三巡酒过,使臣们也没有找到接近皇帝的好办法。窝儿贴愤怒的想着,汉人的书上是骗人的。

他记得汉人的故事,有一个叫图穷匕尽。是说一个使臣进见另一个国家的国王,请他看图,图打开完后,露出里面的匕首就行刺。虽然没有行刺成功,却总是使臣离得不远。

但眼前呢,这皇帝的酒桌子离得十八丈之远,使臣们的周围,还是目光敏锐,脚步轻快,一看就是都有功夫的接待官员。

皇帝说句话,如果场中不寂静,就得太监专门高声传话。如果有弓箭在手就好了,窝儿贴这样想着。

在他们的风俗里,刀不离身,佩刀可以说是生命的一部分。但弓箭在参加喜宴的时候,却不是随身总有。而允许佩刀,不许带弓箭。就造成一直近不了皇帝,空有佩刀却怕不能一击得中。

死了皇帝,中原必然大乱。三百人虽死也心甘。但一击不中呢?他们四国都打得快要穷下来,梁山王和陈留郡王还在边城显示威风,再打一仗,还真的打不起。

暗暗想着等下挑战的时候,要求一把弓箭在手上,窝儿贴定下心来。

随后皇帝宣上来的人,却让都存着挑战的时候好动手的使臣们诧异不已。

“宣忠毅侯之女袁佳禄进见。”

一个美貌的小姑娘,生得动人心魄的秀丽。她一出现,皇帝就呵呵地笑着,让太监对使臣们传话:“刀马弓箭强,并不是强悍的根本。有信手拈来的可用人才,这才是真正的强。来,见一见我们的下一代,还没有弓箭高,却已是能独挡一面,虽有千军万马过来,也不能怎样。”

皇帝把疫病比成千军万马并不夸张,疫病确定可以夺去千军万马杀死的人群。

使臣们听不懂,傻着眼睛闹不明白。这玉娃娃似的小姑娘,怎么能挡千军万马?

都说汉人诡计多,这小姑娘会很多诡计吗?

------题外话------

这是洪荒之力,仔在十点前又爬上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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